重拾画笔的一年｜记得来时路，继续画下去

这么多年，虽然断断续续，我仍旧还在画

虽然高中学的理科，大学学的小语种，毕业后进了互联网，从来没有和画画这件事有过关系，但是很开心的是这么多年，断断续续，我仍旧还在画。

翻了翻相册中从高中到大学画过的各种画，有博物馆的各种文物、各类古建筑、古籍中的插图、自己的每日穿搭、刚学做饭时绘制的各类菜谱、手帐中的每日一格、各种各样的扇子、花花草草、人物山水……

却因为种种原因两三年都没有再画过画，还好去年夏天总算是重拾画笔，开始和阿七一起临摹古画。从最基础的树、叶、山、石一笔一笔练起，从《芥子园画谱》到《卢坤峰兰竹谱》，从沈周、文徵明到石涛、弘仁，从陈淳、周之冕到恽寿平、徐渭，从画一棵树都画不利索，到居然敢尝试三米的长卷。

我做了许多之前完全都不敢的、全新的尝试，无论是题材，还是风格，感觉视野和格局被不断打开，这才发现不要给自己的能力太轻易地设限，很多曾经恐惧、抵触的东西，在深入了解了以后，也许会觉得妙不可言。

比如比较繁复的宋画，大概是原先的我绝对不会尝试的，从前总以为我这急性子就适合画大写意，寥寥几笔，不求形似，只求神似，如果遇到没有耐心画的，便马马虎虎、草草几笔模糊过去了。没想到在画马远的《松下闲吟图》时，在进入状态之后，会忽然觉得画那些很复杂的松针和竹叶好快乐，一个又一个的提按，一层一层地叠上颜色，由深入浅，由小到大，过程非常治愈，找到节奏之后，不但不觉得煎熬，反而感到非常畅快。对自己的认知也更新了，原来我这样急躁的人也可以静的下心来的。

虽然我曾经在自己的舒适圈内也做过很多种类的画的尝试，但是如今才发现，我还是无意识地给自己设置了许许多多的条条框框。

这样的信念大概也可以应用到工作、生活中，可以给我更多试探自己潜能边界的勇气与毅力。

在画中，跟随着好奇心走走停停

沉浸在画中的这片刻，心里的杂念与烦躁仿佛都消失掉了，我要想的仅仅是下一笔该如何画，专心地感受着墨色的干枯浓淡、笔画的疏密节奏、空间的虚实呼应，这样专注而沉浸的时刻对我而言非常珍贵。

我很喜欢画画带来的那种从心底发出来的喜悦与满足，我觉得画画像是游离在现实生活之外的一个世界，对我而言，可以让我浮躁而功利的心静下来片刻，可以带给我内心很多力量。

从小在打压式教育中成长起来的我其实真的还蛮需要这样的正反馈的吧，而不是总是以一个对抗或者讨好的姿态去想证明些什么。

我太喜欢这样松弛的时刻了，这样在计划表之外随心而欲的放空，不必带着太强的目的性，就跟随着好奇心走走停停。在这样的时刻，恍惚间似乎有了不畏将来、不念过往的勇气。

这个游离于现实的瞬间，我是自由的

还蛮喜欢倪瓒的这两句话的：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用笔随意，适见天真，用笔遒劲，乃是得法…… 切不可求精，精则便有工气。

我学画的初衷大概也是如此吧，去年重新拾起来画笔倒是也并没有太多功利的目的，不是太在意结果，更多的是为了把那阵子陷入工作撕扯中快要崩溃的自己解救出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并不太在乎临摹得像不像，所以反倒是有个很放松的心态，没有太多心理负担，没有给自己太多束缚与限制，似乎是暂时放下了天秤座吹毛求疵的、束手束脚的 “完美主义”，对自己宽容了不少，没有再削足适履，没有再过度分析自己，倒是更敢于下笔与尝试，预期也不高，反倒是在过程中有遇到不少惊喜。

无论画得如何，我都会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的特色，是我的风格，在画画这件事上，没有绩效，更没有什么对与错。这样的一次又一次正反馈，也让我这个总是 “黑白分明” 的 “二元论者” 的棱角似乎磨掉了一点，变得更加包容与多元，不再总是用一套所谓的标准去审视自己，甚至是无意识地规训自己。

这样舒展的状态其实在我身上并不常见，我生活、工作之中太多时候目的性都太强了，太急功近利，太浮躁，太汲汲于所谓的效率，太斤斤计较得与失，甚至是患得患失。我想这些小变化，大概是要比所谓的绘画技巧或者美术史对我来讲更为宝贵与难得的吧。

所以在画画这个暂时游离于现实的瞬间，我是自由的，我想这样的心态大概也可以渐渐尝试着迁移到生活、工作中，让我看到他者，放过自己，变得更为豁达。

而画画这件事也是一个可以去掉身上很多标签的一件事，我终于不用在任何评价体系中被比较，拿起画笔的时候，我只是我，在这样的时刻，我不是再是某学校某专业的毕业生，我也不再是某公司的某职员，我不用去在意别人的需求与想法，可以很自由地表达自己。颇有种返璞归真的味道，忘掉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纷扰，恰如陆游那句 “海鸥与我两忘机” 一般。

继续画下去，画更多想画的

日复一日地在快节奏的城市中打工，有时候会觉得很迷茫和虚无，但是想起来还有画画这样让我如此有热情事情存在着，还有阿七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存在着，我还是会打起精神继续赚钱、存钱，希望未来可以有更多选择，可以更自由地做我喜欢的事情，可以实现曾经的小梦想。我想没有什么比投资自己的梦想更值得的事情了。

前年冬天时，曾去中信书店听过鱼山讲他的绘画之路，听他如何从古画中汲取灵感，听他如何用画笔记录下那些不断在消失的景色，听他去游历山川湖海，然后将其融入画中，最开心的是，当时还让他在书的封底帮我写了一句 "野有蔓草"。

也许是当时受到了鱼山的激励，我竟然也从去年开始临摹古画，开始学美术史，也开始去爬山。如今回首，觉得也许真的要多亏了当初倒三趟地铁，从郊区跑去城里听了那场讲座。

愿我也仍能记得来时路，继续画下去，画更多想画的。

想到这些，我觉得我充满了力量。

最后，精选了一些过去画过的画

扇子

这两把扇子是刚工作那年画的，是作为赠礼送给书友的，画的时候其实非常紧张，甚至有点战战兢兢，不过好在收到了两位书友很正面的反馈，让我开心了好一阵子：

“亲绘之扇其纪念意义足重，墨汁透过纸张的印记，真是可爱。”
“拆开箱子的那一刹那，差点惊艳了我。小巧玲珑，精致无比，低调中腹有诗气，沉默里淡香逼人，非常赞哇！”

书籍

是我蛮喜欢的一组作品，小人和书的画法是有参考鱼山的笔法，第二幅中的诗词我是用秀丽笔临摹了一下清道光年间内府朱丝栏精写本的《诗经》，这本古籍我是在一个叫书格的网站上找到的，在上面可以免费看很多精美的古籍。很喜欢网站首页的这段介绍：

书格是一个自由开放的在线古籍图书馆，致力于开放式分享、介绍、推荐有价值的古籍善本、字画，并鼓励将文化艺术作品数字化归档。借此计划让大家自由、免费地欣赏到那些难以现世的书籍与字画，希望大家能从中感受到人类文明进程。

第三幅是 2021 年去了朝阳公园的北京书市之后画的，是因为无意中在孔夫子旧书网的摊位上看到一本《桃花扇》的古籍，觉得很漂亮，不过看了价格太贵了，于是就拍了下来，回家用画笔画了出来。《桃花扇》也是我很喜欢的一部作品，尤其难忘的便是李香君血染桃花扇的那一幕，正如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写：

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建筑

大学时候临摹过一些《芥子园画谱》中的古建筑，因为在西安念书，所以也偶尔去访古，遇到喜欢的古建筑，会把它们画下来。

工作后来了北京，这边的文化资源也蛮丰富的，印象最深的一场展览是清华艺博的 “栋梁 —— 梁思成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文献展”，看完展之后，我去听了策展人王南老师和读库老六的对谈的播客，又看了梁林的纪录片，不仅对 “栋梁” 展有了更深的体会，也对梁思成的在建筑史方面的研究有了新的认识。

梁思成并没有局限于当一个建筑师，他想要做的，是去做文化遗产的保护，是去传承中国的文化，是去整理国故、再造文明。这期播客提到的很多地方未来我也一定去走走画画，比如正定的宋代木构、天津的独乐寺观音阁、五台山佛光寺……

随后看了梁再冰的回忆录《梁思成与林徽因》，这本书最最打动我的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在李庄的那段日子，无论生活如何困窘，他们那股子精神头始终傲然而立，从不曾消失。哪怕是在那样战火连天的无望年代，依旧坚守着自己热爱的建筑事业。他们视自己为捍卫文化的战士，无论面对怎样的贫困，忍受怎样的折磨，他们都无怨无悔，义无反顾。

接下来我便开始了建筑学、城市规划相关的书籍的阅读，譬如因 “梁陈方案” 而读了王军的《城记》、梁思成的《图像中国建筑史》、刘敦桢的《苏州古典园林》和陆铭的《大国大城》《向心城市》等，虽然阅读过程也并不成体系，不求甚解，但是我还是蛮喜欢这样随兴而至的非功利的阅读的。

展览

大学时曾在陕西历史博物馆、西安碑林博物馆做过志愿者，大概是从那时起对文博产生了兴趣。至今仍能记得第一次在陕博看到喜欢的展品时的那种欢欣雀跃，哪怕每次去陕博来回便要将近 3 小时，在长达近一学期的考核中，我也几乎每周都会坐 616 去陕博，从开馆呆到闭馆，对着文物一次一次练习。

毕业后选择来北京，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觉得这里文化艺术氛围会比较浓厚。 这两年看了不少难忘的展览和古建筑，也用工作第一年存的钱买了相机，拍到喜欢的文物的时候会很满足。而比这些更美好的，大概是因为文博这个爱好而结识到的朋友吧。

文物

蛮喜欢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写沈从文的这段：“他从这些工艺品看到的是劳动者的创造性。他为这些优美的造型、不可思议的色彩、神奇精巧的技艺发出的惊叹，是对人的惊叹。他热爱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对一件工艺品的孩子气的天真激情，使人感动。”

人物

小学的时候特别喜欢的一本杂志叫《儿童文学》，里面有几位插画师我当时很喜欢，当时会反反复复看他们那些为文学作品配的手绘插图。到了中学，喜欢上了看《绘心》之类的漫画书，就开始自己在杂志上或者漫画书上找漫画临摹，那应该算是我最早的有意识的画画上的启蒙与探索，后来上了国画兴趣班，回想起来也算是误打误撞，这一路走来真是充满了偶然。

再到后来工作了，就会经常在孔网上搜集好看的书籍封面或者插图的图片，还专门在我的笔记中建立了一个相关话题。我还有一个笔记的话题分类是 “文具”，下面存了好多我觉得不错的手帐和相关文具。

感觉都是对小时候那些小爱好的呼应，虽然当时并没有能实现，不过感觉未来还是有机会的，一步一步来，继续画下去。我还比较向往的就是那种边走边画，带个马扎，带上科学毛笔和便携水彩笔，带上我的手帐本，就是可以揣在口袋，随手拿出来画的那种，然后坐在那里写生，把遇到的景色与人画出来。期待在画画的路上越走越远，画更多想画的。

菜谱

工作之后开始尝试着学做饭，会把菜谱用画笔记录下来。正如扶霞在《鱼翅与花椒》中说的那样：“食物是很安全的享受，人们可以毫无恐惧地在其中放松自己，在其中找到自由与慰藉。”不断地试图在食物中寻找熟悉的味道或者说记忆，这大概是漂泊生活中的一点慰藉吧。

对我而言，这大概也是食物的魅力吧，让我能在这快节奏的生活中还不至于麻木得那么快，还能在喘息的片刻穿越回过去，而忆起来时路，也更让我珍惜眼下的一切，这一路磕磕绊绊走来并不容易，而当初那个对生活、对自然充满好奇心的，那个热情的、乐观的、勇敢的小姑娘也不应该被我忘记。

城市大，节奏快，人难免被日复一日、两点一线的生活逼得日渐原子化，而流水线式的工作又让人越发标准化与工具化，越发 “螺丝钉”。这一套模式也很容易被无意识地带到日常生活之中，我很长一段时间就是如此，甚至将时间精确到分钟来计算，实在是很需要做饭这样一个 “散漫” 的放松方式。

就像元旦之前总是劝我，告诉我拍落日才是正经事，告诉我要好好吃饭，要更新《小蔓菜谱》。而我总是当作耳旁风，仍旧在自顾自地自我 pua，不断削足适履而不知，在往前狂跑的路上不断否定曾经的自己 —— 那个以如今我所谓的实用主义甚至功利主义的眼光来打量，太过 “风花雪月”、“不食人间烟火” 和 “理想主义” 的自己。

就像《你曾是少年》里面唱的那样：“有些时候，你怀念曾经日子，可天真离开时，你却没说一个字，你只是挥一挥手，像扔掉一张废纸。”

后知后觉地发现，食物不仅是味觉上的享受，也是我存放美好记忆很重要的载体。这些熟悉的味道会褪去我身上的戾气和躁虑，让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放慢步伐，去体会当下的美味。也会让我猛然意识到，生活中固然有无数的困难和挑战，但是也真的有很多美好，我千万不要舍本逐末。

无论多忙，好好吃饭。

日常

会用画笔记录下和朋友相处的一些日常，关于友情，我想就像 L 曾经对我说的：“我觉得朋友很重要和很珍贵的一点是，见证过，也记得从前的你。所以有一天即使你自己忘了当时的自己，我也会帮你记得的。我觉得以前的自己即便死了，也是活在朋友心里的，所以我也要记得朋友当时的样子，让以前的她就安安全全住在我心底，这就是朋友的意义。”

也真的很幸运身边有朋友在替我记着那个从前的我，还好有你们，我才能继续画下去。

在一些我迟疑的分叉口，或者想要放弃的低谷，朋友们带给我太多的鼓励与肯定，会让我感受到，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对抗。于是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敢于去迈出一步又一步，一点点走出自己井底的小世界，在拾六便士时，也抬头看看天。

环境变幻莫测，这大概也是这不确定生活中的一丝确定性了。